[导读]中西医之争自从近代医学传入中国以来就一直联绵不断,持续了上百年。但近几十年来的情况也有所不同,一方面现代医学所面临的处境和态势发生变化,如医患关系紧张,看病难就医难的问题在现代医学的体系当中越来越凸显。与此同时社会存在这样一种共识:我们应当利用传统医学的智慧,利用传统医学的思想资源,来解决现代医学所存在的种种矛盾和问题。然而随之而来,我们应该怎么样在现代医学体系当中去安置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的位置,进而形成一种规范层面和价值层面的共识,在这样一个问题以上,社会上的这种矛盾和分歧也越来越大。面对各执一词的社会争议,《文化纵横》联合南都观察,邀请到了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副教授赖立里和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陆夏博士,共同探讨中西医相关议题。

12月10日下午,由《文化纵横》杂志、南都观察主办的文化纵横沙龙在北京COYARD举办,此次沙龙邀请到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副教授赖立里和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陆夏博士,围绕“中西医之辨:现代医学的困境与出路”为中心阐述各自在研究、工作中的所思所得。现场气氛热烈,参与人数众多,不仅有《文化纵横》的忠实读者,也有关注中西医、当代医疗议题的各行业人士。

赖立里:“对称”视角理解中西医

具备人类学研究背景的赖立里老师认为,讨论中西医之辨的首要前提在于对等的评判标准,而非将一切以西医或现代西方科学的标准来衡量中医,这种“平视”以专业研究的术语解释为“对称性研究”。“对称性研究”的理念来自于STS(Science、Technology、Society,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以批判性对待科学与技术见长的STS研究,其核心观点即认为任何知识和实践都不是凭空而来,都有其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因此所有的科学、技术包括医学都应放在历史背景下讨论分析——此即对称性研究的开端。

受到“对称性研究”的启示,赖立里老师将中西医的争论视为一个动态进程,通过历史回溯和讨论它的政治社会运作来理解中医与西医的关系:事实上,中医一直处于变化之中,从隋唐时期南亚吠陀医学的介入、北宋时期阿拉伯医药知识东传,都丰富了传统的中国医学内容,中医中发生的革命总是发展为新的传统,因此中医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赖立里老师认为现代中医的生成离不开中医和西医的争斗,来自于1920、30年代的废除中医运动将“中医”以醒目的姿态置于批判的历史镜像下,1954年“西医向中医学习”运动和赤脚医生运动影响深远,中医的奥秘之处不在于理论,在于实践,只有亲身体验过、实践过中医治疗,才能发现其中的有趣之处。1954年提出的“西医向中医学习”,正是从实践角度出发,寻求有效的医疗手段和药物;1965年的赤脚医生运动则是从起因地制宜的灵活出发。现代中医经历了“西医学中医”、建立中医高等院校、建立中医院等程序后,被完全正式纳入国家体制,走上现代化历程。

赖立里老师同时指出,当前中医的发展确实存在一种悖论:一方面它得到国家大力支持;另一方面这种支持又限定在现代科学体系框架内。因此科学化始终是中医发展的一大焦虑。以“对称性研究”的角度来看,中医作为一种小写的、他者的、不一样的科学,如何在公众认可的、唯一的、大写的科学环境下保障自身走向未来,依旧是一个长期问题。

陆夏:转变科学观念,利用传统医学

陆夏博士以外科医生的身份探讨西医与中医的共存,他认为医学、哲学现状最大的问题在于:其一,医学从17世纪科学革命后便逐渐丧失了自己的理论,成为一门应用学科。“医学是什么?”的问题,既没有统一的回答,也无法具体说清其中要义,医学界内部也缺乏理念、观念层面的沟通。其二,医学知识的基本框架存在问题;其三,医学界习惯用线性因果关系解释问题,违背了疾病发生的复杂性。

鉴于目前医学体系存在的这些问题,把系统论、数学的方法用于医学的“系统医学”应运而生(详见《系统医学原理》一书)。系统医学强调健康和疾病的个体化,包含系统生理学、系统病理学、系统治疗学、系统伦理学等内容,系统伦理学的伦理可以概括为“系统医学三戒”:首先,医生不能因治疗导致患者死亡,或使用治疗干预增加患者死亡的概率。原则上,任何对患者有可能造成潜在危害的治疗(破坏人体结构稳定性和扩大对内稳态全集影响)都是过度干预;医生必须尽可能避免过度干预;其次,医生必须学习掌握有关普遍疾病的知识,尽可能用所有一切被认为是普遍有效的药物和现代设备治疗患者,即普遍疾病认知和相应干预手段的不断扩张是正当的和必需的;最后,医生必须尽可能用一切手段来了解作为特殊个体的患者,认识干预如何导致其内稳态完全集的变化。也就是说,医生在面对患者或治疗过程中必须以认知该患者之个体为志业,使用一切对个体有效的治疗手段,治疗应成为针对具体患者的一门艺术。

医学不是单纯的科学,医学界于科学和人文之间,医生不应过多强调自己“科学家”的身份,尤其面对某一个具体患者时,应在“系统医学三戒”限定的范围内,尽可能运用所有可能的方法使患者尽快康复,包括那些非科学的方法。

具体谈到中医的问题,陆夏博士认为中医的非科学,并不意味着它的价值缺失,这是事实;同时,中医是理论自洽的一套系统,总体上治疗的安全性相对现代医学高;中医的诊断多无客观指标,凭医生主观感觉治疗高度个体化,多靶点起效,因此很多人认为是通过增强自身调节功能达到治疗目的。但总体说来,中医具有现代医学暂时无法替代的优势。保障安全是中医发展需面对的首要关切,对于那些安全性和有效性都在临床实践中获得充分检验的治疗方法,建议基础研究阐明机理,另外做随机对照试验,去排除机体的自愈,继而可以推广,让更多患者获益。以已收到广泛认可的针灸为例,其就具备干预手段独特、创伤小的特点而受到医学界的青睐。

根据个人从医的经验,陆夏博士认为现代患者需要对中医有正确的认识和期待。虽然中医非科学,但它能够治病,能够解决一些棘手的现代医学困惑;同时,现代医生也可以通过治疗反馈和干预手段的良性互动利用传统医学,在此基础上获得真正有效的、得到科学检验的治疗方法造福病人。

活动行至尾声,两位嘉宾分别就提问者关于中医医保、中医与重症治疗、系统论研究、大数据与当代医学等问题进行解答并展开交流,进一步深化了本次沙龙内容。

在此也感谢到场听众们的支持,保证了活动的圆满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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